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蒲松龄七十四岁那年,他的儿子请人替他画像。
画中的蒲松龄,面容显得端庄儒雅,身着贡生朝服,端坐椅子之上,一只手扶着椅子的扶手,另一手轻拈着胡须。
然而,那并非他真实的模样。蒲松龄曾自言:“作世俗装,实非本意,恐为百世后所怪笑也。”他所担忧的是,若以真性情示人,恐怕会被后人视为笑柄。
在画像的题词中,他更是凄然写道:“所成何事,而忽已白头?奕世对尔孙子,亦恐之羞。”
蒲松龄所有的羞愧和遗憾,都源于科举路上的失利;而这份失利,在某种意义上,竟然与那位曾经慧眼识珠、十分欣赏他的主考官息息相关。
壹纵观蒲松龄的一生,充满了失意与不得志。他坎坷人生的序章,甚至可以追溯到他出生之前。
他本人曾自述,自己出生前,父亲大人“梦一病瘠瞿昙,偏袒入室,药膏如钱,圆粘乳际”。
“病瘠瞿昙”,意即形销骨立、病恹恹的僧人。这个落魄的和尚,衣着不整,举止滑稽,身体羸弱不堪。他袒露着胳膊,胸口贴着一枚钱币大小的膏药,急匆匆地闯入陌生人的卧房。
衣不蔽体,食不果腹,居无定所,举止粗俗——这或许就是蒲松龄前世的真实写照。
蒲松龄生逢之时也殊为不幸。他出生于明崇祯十三年(1640),那是一个大灾之年。是年五月,他的家乡济南府淄川县发生大旱,史书载:“夏五月,大旱,蝗;冬十二月,大灾,人相食。”
略带黑色幽默的是,他出生的村庄名叫“满井庄”。故老相传,村庄东头有一口深井,井水常年自满而溢,蜿蜒曲折,天然形成一条小溪,溪水边杨柳依依,环合笼盖,故村东之井又名“柳泉”。
其实,蒲松龄的祖上曾经非常风光。根据他后来的考据,淄川蒲氏出自元代般阳(古淄川名)路总管蒲鲁浑及蒲居仁。
明朝时蒲家依旧兴盛,至明万历年间,他们依旧是当地望族。淄川县八位食皇粮者中,蒲家竟占其六。
蒲松龄的“先叔祖”(爷爷的堂弟)有幸考中进士——这应该是当时蒲氏家族唯一的进士。然而,他的祖父却一生默默无闻。至蒲松龄父辈一代,似乎更是好运用尽。蒲松龄的父亲颇有学识,“淹博经史,宿儒不能及也”,但在科举考试中,却几乎毫无建树。
父亲后来弃文从商,渐渐积攒了点钱财。然而,因为到了四十多岁仍无子嗣,他对赚钱也失去了兴趣,“所积金钱,则义尽散去”。
令人唏嘘又滑稽的是,伴随着钱财散尽、家境日渐艰难,蒲家却连连得子。
蒲父有一妻二妾,蒲松龄是正妻所生的次子,在全部兄妹中排行第四。
蒲松龄是诸兄弟中最机灵的一个,“经史皆过目能了”,父亲也最为钟爱他。于是,父亲几乎将家族中兴的希望全部寄托在蒲松龄的身上。
贰公元1644年,大清铁骑进入北京城,顺治帝举行入关后的登基大典,即位称帝。
为笼络天下读书人,次年,清廷便下令开科取士。
眼见清朝开恩科,那些平日里痛恨“鞑子”的读书人,纷纷打点行装、整治旗鼓,雄赳赳地赴京赶考。
当年深自惭周粟,今日翻思吃国粮。非是一朝忽改节,西山薇蕨已精光。
当时有人特意作诗,讽刺揶揄那些曾发誓效忠前朝的读书人,嘲笑他们虽然平日以伯夷叔齐自居,可当功名利禄纷至沓来时,转眼便将节操抛到九霄云外
好在,蒲松龄当时年仅六岁,他应该不在被谴责之列。
十九岁那年,蒲松龄才开始参加科举考试。他一出手就展现了惊人的学识,以全县第一、府考第一、全省第一的成绩,实现了人生的首个“大满贯”(也是最后一个)。一时之间,蒲松龄“名籍籍于诸生间”。
笑傲科场的同时,蒲松龄在感情方面也十分顺遂。彼时,他正沉浸在新婚燕尔的幸福之中。
蒲松龄的妻子刘氏,出身于传统诗书之家,为人温谨、朴讷寡言,相貌应该也清秀可人——刘氏十三岁时,曾讹传皇帝要从民间选佳丽扩充后宫,刘父担心女儿会被选走,提前将其送到蒲家,随未来婆婆一起住。试想,如果女儿姿色平平,父亲又何必如此担忧?
根据蒲松龄悼念妻子的诗歌:“五十六年琴瑟好,不图此夕顿离分。”他们共同生活了五十六载。已知刘氏卒于公元1713年,往前推五十六年,即公元1657年,时年蒲松龄十八岁。也就是说,临近去考试的前夕,家里正式为他与刘氏完婚。
蒲松龄科场、情场双双得意,一切都显得那么美好,但所有的危机也恰恰潜藏在成功之际。
叁蒲松龄参加道试考试时,当时的主考官叫施闰章——此公是当年的文坛宗师。施闰章为学子们拟定的试题之一叫“蚤起”(即“早起”)。
“蚤起”语出《孟子·离娄下》,原本讲述了一个寓言故事。
话说,齐国有个人,家中有一妻一妾。那丈夫每天必早起外出,酒足饭饱才回来。妻妾很好奇,不知丈夫在和谁交往。第二天一大早,妻子便尾随丈夫,看他究竟去往何地。
走遍城里各处,丈夫最后来到了东郊的墓地。妻子发现,丈夫为了填饱肚子,每天卑躬屈膝,向祭祀扫墓的人乞讨残羹剩饭。
此事非君子所为,齐人是个坏榜样。因此,这道考题的“标准答案”应该是:身为男子汉大丈夫,想要干一番事业,应该以正当手段,而不是靠出卖灵魂和尊严。
没错,某种意义上,清朝的八股文的确是有“标准答案”的。答题的基本逻辑是,文章内容必须围绕儒家经典,尤其是四书五经的义理展开,要求考生必须依照程朱理学的注释去写作,且强调“代圣贤立言”,不能随意发挥自己的观点。
蒲松龄却剑走偏锋。他从齐人之妻早起跟踪丈夫的状态谈起,引申出世间庸人追求富贵时的种种形态,追逐名列者有之,对一切事物漠不关心者有之——总之,蒲松龄创作了一篇精彩纷呈的“异史氏曰”,而非一篇合格的八股文章。
“邪门”的是,文坛宗师施闰章,竟然给了蒲松龄最高分。他评价蒲松龄的文笔:“首艺空中有异香,百年如有神”、“观书如月,运笔如风”云云。
坦率地说,作为主考官的施闰章,发出如此评价是极不合格的:他显然不是按照八股文的标准对考卷进行评价,而是站在诗人的角度、按照文艺界的标准,对一篇小品文章给出了评论。
正因为这篇“讽刺文学”,蒲松龄考了全省第一。这无形中给他一个错误的信号:蒲松龄可能因此认为,优秀的八股文,就该这么写。
蒲松龄此后屡次参加乡试,竟不一第,至七十余岁,才勉强考中贡生。
肆岁月蹉跎,作为白丁的蒲松龄显然活得十分辛苦。但就在这样的困顿条件之下,他默默无闻地坚持创作,最终写出了那部足以青史留名的文言短篇小说集——《聊斋志异》。
《聊斋》究竟从何时开始创作,早已不可考据,但康熙十八年(1679)是这部杰作初步成书的时候,也是蒲松龄郑重为其作序的时间。这年,蒲松龄年满四十。俗语有云:“四十不惑”,但真实情况是,处在那个本不该被外物迷惑的年纪下的他,却正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来。
康熙十八年的中国,天下发生了许多大事。京师地震了,台湾易主了(郑克塽的大哥郑克臧正式“监国”),吴三桂刚死,“三藩”行将瓦解。但这一切皆与蒲松龄无关,他正在为填饱肚子而发愁。
是年,他的家乡淄川县,先是大旱,其后大饥,流移载道,凶荒异常。
大灾之年,蒲松龄家中也变得贫困。他们家一无长物,唯有一个装了五斗粮的瓮。他在诗中如此写道:
一瓮容五斗,积此满瓮麦。儿女啼号未肯舂,留粜数百添官税。鼠夜来,鸣啾啾,翻盆倒盏,恍如聚族来谋。
这些微不足道的粮食,需要养育儿女,需要抵缴赋税,更可气的是,还要被老鼠惦记。而作为一个读书人,在生活的重压之下,实在是没有什么改变局面的能力。
蒲松龄一辈子的主要谋生手段,是当教书先生。康熙十八年这年,他来到本地的望族——被称“四世一品”的淄川毕府坐馆教书。
作为教书先生的他,是否合格呢?
相信蒲松龄本人认为自己是非常合格的。《聊斋志异》中有一篇叫《叶生》的文章,很多研究者认为“此篇即聊斋自作小传”,也就是说,那是蒲松龄本人的自传。
人们之所以有这种观点,盖因为故事里的主人公叶生,和蒲松龄本人实在太过相似。《聊斋》里的叶生同样学富五车、才高八斗,但在科举场上毫无建树。后来,他也不得不靠给人家教书为生。
蒲松龄解释叶生科举不利的原因是:“所如不偶,困于名场。”这八个字翻译过来也就是:运气不好,所以屡屡落第。
小说里的叶生相当厉害。某次,他也只是将自己过去考举人的旧作摘抄下来,让自己的学生熟读成诵。等到学生参加考试,考官出了七道题,结果,全都被叶生提前押中了。
现实中作为教书先生的蒲松龄,人生经历与叶生何其相似,但二者教书的成果,可以说有云泥之别:蒲松龄教书四十年,竟无一个弟子突破举人的大关。
实事求是地说,清朝的举人也相当难考,我们似乎不能因此苛责蒲松龄。但蒲松龄坐馆的毕府,从明朝末年开始家中世代为官,就已经开始“批量生产”进士举人了。至蒲松龄教书的时候,他的东家叫毕际有,此人的功名则是“拔贡”。
“拔贡”与“举人”都是从秀才中产生。两者的区别是,前者相当于保送生,考中拔贡者可以直接被授予知县等职务;后者是通过正常考试途径选拔出来的正式功名。因此,某种意义上,“拔贡”比“举人”还要难考。
毕府有着考取功名的沃土和传统。蒲松龄进入毕府以后,先后教授过八位公子,但他们无一人取得很亮眼的成绩,这已经很说明问题了。
有学者根据结果推测,蒲松龄教书时,可能有意无意间过分强调才情的重要性,比如他告诉学生要多学习庄子等人的“千古之奇文”,无形中渐渐偏离了“应试教育”的主题。这也许是他以及他的学生科场失意的根本原因。
对于一辈子汲汲功名的蒲松龄来说,这实在是很哭笑不得的结局。就因为施闰章曾经的赏识和错误引导,他一开始就输了,甚至可以说完全输在了起跑线上。
参考资料:蒲松龄著:《聊斋志异》 袁世硕、徐仲伟著:《蒲松龄评传》 马瑞芳著:《幻由人生:蒲松龄传》 邹宗良:《蒲松龄年谱汇考》
作者:老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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